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10-21 09:29
□ 因心
建国之初至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,粮食匮乏,公粮征缴繁重,作物单产低下。鲁苏豫皖交界之地,广种高产的地瓜,地瓜遂成千家万户大半年乃至全年的主食。鲁西南民谚云:“地瓜糊涂瓜干馍,离开地瓜没法活。”凡亲历饥馑岁月之人,无不对地瓜怀有刻骨铭心的记忆。
地瓜于明代自海外传入,因属舶来品,故称番薯。后世因地瓜肉质、色泽、口感各异,各地称谓不一:冀京一带谓之白薯;鲁豫多称红薯;苏浙皖呼为山芋;川黔谓之红苕;云南名甜薯。种种异名,藏一方风土,亦载一代人饥饱冷暖的往事。
春日,农人将带芽薯苗栽入垄沟。几场春雨浸润,嫩绿薯秧舒展蔓延,铺就遍野碧色。秧苗长至尺许,便需锄地保墒。锄地既是体力劳作,亦讲究技艺,须心神安定,把控力度节奏,锄痕深浅疏密须得当,既要疏松土壤,又不可伤及薯秧。我读中学之时,锄地技艺生疏,曾数次锄断薯秧,心中痛惜,如同损失数斤地瓜一般,愧疚惶恐,惴惴不安,每每将断秧藏匿,唯恐被父母看见。
栽种地瓜,有一道工序名为翻蔓。藤蔓铺满田垄,阴雨潮湿之时,叶节易生不定根,结出细碎小薯,耗散养分,有碍主薯生长。旧时乡间多施行翻蔓,扯断须根,清除杂草,通风散湿,抑制秧苗徒长。
霜降一过,秋风染黄薯叶,田垄隆起开裂,收获时节便至。乡民携镰刀、镢头、抓钩、筐笼奔赴田间,先割尽藤蔓,再刨掘地瓜。一窝地瓜,常五六枚相依簇拥,大者饱满敦实,小者玲珑可爱,红皮温润,裹着泥土清香。男子挥镢刨土,妇人捡拾入筐,孩童赤脚穿梭垄间,捡拾遗落的地瓜。田野之上,尽是一派繁忙的丰收景象。
地瓜收获后,大部分就地加工制成瓜干,余下运回家中,或鲜存窖藏,或切片晾晒。
加工瓜干,颇为劳神费力。生产队种植面积广,收成之后按人头分至各家。我家六口人,一次可分得上千斤地瓜,大多需要连夜处置。每到此时,全家老小一齐上阵:先以铁锹、抓钩整平场地,再分工擦片、摆片。父母坐于凳上,手握地瓜,就着擦板往复推送,嚓嚓之声不绝于耳,厚薄匀整的瓜片簌簌落入篮中。我们姐弟四人,两人一组,分片摆放瓜片,疏密相宜,互不重叠。常常劳作六七个小时,乃至更久。时至夜半,众人困乏交加,幼弟小妹就地偎在父母身侧小憩;我与姐姐强撑精神,待全部瓜片摆放妥当,方才满身疲惫归家。那种昏沉苦熬的光景,至今历历在目。
最令人揪心的,莫过于瓜片尚未干透便遭遇阴雨。必须争分夺秒,赶在雨前收拢瓜片,装入麻袋筐篮,搬回家中避雨。待天晴地干,再重新摊开晾晒,干透之后方可收藏。这般波折,几乎年年都会遇上。
昔时家境清苦,地瓜实为救命之粮。蒸地瓜、煮地瓜、烧地瓜,瓜面饭、瓜面馍、瓜面摊饼,皆是三餐主食。其中滋味尤佳者,莫过于烧地瓜与瓜面摊饼。
烧地瓜,将地瓜埋入灶膛热灰焖熟,外皮金黄,外酥内糯,香气四溢,是孩童最喜爱的吃食。瓜面摊饼亦堪称美味。取地瓜面,掺清水、葱花、细盐、五香粉调为面糊;鏊子或平底锅烧热,薄抹油脂,舀面糊摊匀,底面定型后翻面,煎至两面微黄即成。入口软糯,自带地瓜甘香;若打入鸡蛋,风味更胜一筹。
地瓜除煮、烧、烤之外,亦可煎食、蒸食。煎食之时,将地瓜擦成泥,拌葱盐调糊,铁锅加热抹油,舀糊摊薄,文火慢煎,适时翻面,至两面金黄即成。此物曰煎拉子,质朴香甜,为农家所喜。蒸食时,将擦好的地瓜泥稀释搅拌,滤除淀粉,榨干水分,瓜渣入笼蒸八分钟,下笼摊晾,加蒜泥香油调拌即可。此物曰蒸拉子,亦是农家秋冬常食。
熟地瓜亦有更佳吃法。其一为炸地瓜丸子。选甜糯熟地瓜,去皮捣为薯泥,拌少许面粉,佐以白糖,搓成圆丸,下入油锅,文火炸至金黄即成。其二为地瓜脯。鲜地瓜存放若干时日,待其自然糖化,入锅蒸熟,去皮切片,摊于苇席晾晒。日间翻晒,夜收避露,待半干之时入缸封存,瓜肉自泛糖霜,便成瓜脯。
地瓜浑身皆宝:块根可作食粮,藤蔓叶片皆是上好畜禽饲料。新鲜地瓜叶亦是营养家常菜,可拌面粉蒸食、制作菜窝头,亦可佐蒜椒爆炒;叶片晒干贮存,冬春泡发,做成干菜素包,亦是美味。嫩叶柄焯水之后,凉拌、清炒皆宜,风味清香独特。
诸般地瓜制品之中,最受乡人青睐者,当属地瓜粉条。制粉条必先提取淀粉:取鲜地瓜,以拉子擦作薯浆,加水滤除薯渣,粉水盛入大缸沉淀,撇去上层清水,所得便是淀粉,取出晒干以备后用。制粉之时,将干淀粉加水,反复揉成粉团,纳入漏瓢,悬于沸水之上,捶击瓢身,粉浆自细孔垂落,入沸水定型,煮熟捞出,晾晒干透,即成手工地瓜粉条。此粉筋韧爽滑,久煮不烂,自带淡淡瓜香。炖、炒、凉拌无不适宜,尤以猪肉炖粉条为乡间家宴经典。
昔年长期以地瓜为主食,极易反酸烧心,口中终日泛酸水。乡村中小学教室内,随处可见学子吐出的酸水。即便如此,乡人对地瓜依旧常怀感恩之情。听长辈言,三年困难时期,地瓜作为高产作物,不单充当主食,更于饥困之中救人性命,被视作救命粮,永载岁月记忆。
世易时移,如今餐桌吃食日益丰盛。地瓜由顿顿必食的主食,转为偶尔尝鲜的副食。地瓜质朴沉静,承载一代人的岁月往事,蕴藏乡土烟火温情。无论人走多远、身处何方,一嗅到薯香,便会忆起秋风漫卷的田野,忆起那段与地瓜相伴相依的悠悠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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